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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回 悲喜相交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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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泉的第一場大雪,讓天氣變得格外的冷。

方阿牛立在院中,身著棉衣,圍著厚厚的大氅,依然凍得瑟瑟發抖,目力所及之處,太行山脈已變成一條綿延千裏的白線,在呼號的朔風中顫動。史念翎站在他身後,默然地看著他的背影,臉上看不出一絲笑模樣,秀眉緊蹙,顯得心事重重。

“翎兒,我還是送你回黃庭觀吧!”

沈寂了好久,方阿牛突然說話了,他的語氣雖然十分平淡,卻依舊像一把重錘,狠狠地敲在史念翎的心裏,史念翎咬了咬嘴唇,問道:“為什麽?”

方阿牛沒有回頭,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:“清玄、清塵兩位師太武功不凡,衡山之中又有隱秘的藏身之所,你回那兒,比陪在我身邊更安全。再說,我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,忌患先生縱然醫術高明,恐怕也治不好我。你又何必……”

史念翎打斷了他的話:“可是之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!你告訴過我——你堅信忌患先生可以治好你的內傷,然後,你會娶我,你會照顧我一輩子!怎麽,到現在全忘了嗎?”

方阿牛的聲音變得低沈而悲涼:“我高估自己了,這些事,我恐怕做不到了!”

“就因為呂川?”史念翎生氣地叫道,“你被他嚇住了嗎?”

方阿牛卻毫不避諱:“是,我的確很害怕!如果正面相搏,我並不懼怕呂川,他劍法雖強,我的天罡北鬥劍也不弱。可是,我們在明,他在暗,我自保尚且不易,又如何保護你!翎兒,只有你回到黃庭觀,我心裏沒有掛礙,才能更好地應對呂川!”

“也就是說,在你眼裏,我是你的拖累了?”史念翎顫聲問道。

方阿牛橫下一條心:“是!”

史念翎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道炸雷擊中,變得支離破碎,她攥緊了拳頭,凝視著方阿牛的背影:“好,好……好!”

一連說了三個好字,史念翎轉身大踏步走進了房間,“咣”的一聲把門狠狠關上,將自己和方阿牛徹底地隔絕開,屋內點著火爐,溫度比屋外要高得多,但她卻感到極度的淒冷。門外,方阿牛久久駐足,飄揚的雪片紛紛灑灑地落在他身上,積了厚厚的一層,將他覆成了一個孤獨的雪人。

“史家賤婢,敗亂常倫;方氏豎子,辱我太甚!切齒之仇,滅魂摧心;此恨不雪,誓不為人!”身後,突然響起了莫鐵鑫的聲音。方阿牛不可抑制地戰栗了一下,旋即又恢覆正常,強笑道:“大哥,你來了……”

莫鐵鑫走到方阿牛身邊,魁梧的身軀好似一棵巨大挺拔的松樹,為方阿牛擋下了重重風雪:“兄弟,你真的決定了?”

“嗯,決定了!”

“念翎……是個好姑娘!”

“所以,我絕不能讓呂川傷她分毫!”

莫鐵鑫沈默了一會兒,突然轉向了另外一個話題:“兄弟,不知你察覺了沒有。”

“察覺什麽?”

“有一個巨大的陰謀,正籠罩著我們。這個陰謀以武當派和黃庭觀為中心,牽涉非常之廣,還有滿清朝廷參與其中。它的幕後操縱者卻十分神秘,他的武功高深莫測,又極擅權謀,可整個武林之中竟無一人知曉他的名號,這怎不讓人不寒而栗!”

方阿牛品味著莫鐵鑫的話,恍然大悟般說道:“大哥,你的意思是說,這呂川也已經投到那幕後操縱者的麾下了?”

“不錯!所以我擔心,兄弟你所面對的敵人不僅僅是一個呂川,而是一個實力強大的邪派組織!其實現在想來,這個邪派組織早就露出了蛛絲馬跡,只可惜我們一直沒有在意!”

“大哥這樣說,一定是發現了什麽吧!能跟兄弟講講嗎?”

“好!那我就從頭說起——兄弟你蒙蕭千鶴指點,創出了天罡北鬥劍這一震古爍今的武林絕學,那你一定也聽說過那位蕭老前輩當年的作為了?”

“是,翎兒曾給我詳細講過。”

“如果我所想不錯的話,這個邪派組織恐怕在三十年前便已經初見端倪了。當年在武當山上的那場惡戰,陸川奎死於非命,蕭千鶴則被逐出山門,武當派於一夜之間失去兩大高手,其餘徒眾共傷亡三十餘人,大傷元氣,聞天風道長繼任掌門之後,殫精竭慮近三十年才讓武當派覆蘇,卻再度經歷了一場嘩變,趙彥濱慘死,聞天風負傷,始作俑者呂川則當著武當徒眾的面,立下要殺死你和念翎的重誓,然後便潛逃下山,下落不明。

“這兩次嘩變的經過,幾乎一模一樣,蕭千鶴和呂川,都從號稱‘天下第一陣’的真武七截陣中逃得了性命。當年的蕭千鶴身為天下第一高手,處處先發制人,破掉真武七截陣尚合情合理,可呂川的武功又何以能在短短數月間便提升到如此之高的境地?兄弟,你只是蒙蕭千鶴指點一二,劍法便可獨步武林;倘若蕭千鶴刻意培養呂川呢?”

方阿牛瞇起了眼睛:“大哥,原來你還是懷疑蕭老前輩嗎?”

莫鐵鑫嘆了口氣:“還有其他值得懷疑的對象嗎?整個武林之中,能在一招之內便殺死‘鐵筆判官’文玉章的劍客,除了當年的第一高手蕭千鶴,還會有別人嗎?兄弟你再想想,呂川在武當山發難時所用的劍法,和殺死文玉章那人的劍法如此一轍,這難道還說明不了問題嗎?”

“這絕不可能!蕭老前輩斷不是這等陰險卑劣之人!”方阿牛斬釘截鐵地說道。

莫鐵鑫正要說些什麽,突然間,史念翎的房間內傳出了一陣異常的響動,方阿牛方才還安靜地佇立雪中,此刻已猶如一只野兔一般,奔到了史念翎房前,敲了兩下門,急叫著:“翎兒,翎兒,你怎麽了?”

好長時間都沒得到屋內的回應,方阿牛著急了起來,也顧不上許多,便用力地撞開了房門,只見史念翎正虛弱地坐在椅子上,一手扶著額頭,一手捂著肚子,嘴角有些黏涎,方阿牛感到無比的緊張,幾乎是撲到了史念翎身邊:“翎兒,你怎麽了?”

史念翎似乎已經忘了剛才的不愉快:“阿牛,我頭疼、惡心,剛才還吐了半天,但是什麽東西也沒吐出來,現在肚子也疼得厲害……”

方阿牛急忙倒了杯熱水,送到史念翎嘴邊:“先喝點水壓一壓,我馬上找忌患先生來!”

史念翎小心地飲了一口水,手卻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似地拽住了方阿牛的衣袖:“別,別叫忌患先生來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史念翎俏臉緋紅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扭捏了半天,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,把個方阿牛急得抓耳撓腮,莫鐵鑫卻已經看不過去了,他咳嗽一聲:“阿牛兄弟,你先出來。”

方阿牛和莫鐵鑫一道來到院中,卻依然不斷地回頭看著史念翎,焦急之情溢於言表,莫鐵鑫低聲道:“阿牛兄弟不用擔心,念翎應該沒事。”

“那她……”

莫鐵鑫突然輕笑出聲:“唉,我這個做大哥的,已然落後兄弟你了!至於回黃庭觀的事,念翎只怕是不答應也得答應,要不然我這陽泉分舵裏一幹粗笨漢子,如何照顧得了她?”

方阿牛陡然間瞪大了眼睛:“大哥,你是說……我……我要當爹了?”

莫鐵鑫點了點頭,爽朗地笑了起來:“兄弟你還不算笨。”

方阿牛也撓頭傻笑著,那漫天的大雪,似乎也不那麽冷了。

……

數天之後,一部馬車慢悠悠地離開了陽泉,朝著湖南方向進發,車裏鋪著厚厚的棉墊,史念翎安穩地坐在上面,一點兒也不會覺得顛簸。方阿牛擔負起了趕車的重任,雖然車外寒風凜冽,但他的心裏卻有一種十分安逸的溫暖。臨行前,不能前往南方的單忌患已給他調配好了足夠用量的藥劑,可以保證他在半年時間內免受冰火侵身之苦,莫鐵鑫和黃旸也送了很多丐幫弟子常用的靈藥,以備不時之需。

“安頓好弟妹後趕緊回來,你身上的內傷,還要抓緊時間醫治啊!”莫鐵鑫的叮嚀聲猶在耳邊回蕩,方阿牛微微回頭,順著馬車門簾的縫隙凝視著史念翎,那個他鐘愛的姑娘,心中不免感慨:有翎兒這樣的愛侶,亦有莫大哥這樣的知己,此生已無憾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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